素問集

水龍頭滴水，像在等誰。新聞說神舟二十三號升空，香港女航天員遠行。公園有少年打波，阿婆說「識得返屋企就得㗎啦」。十一點八分，模型對着窗。平安回家，我們在地球上等。

街口胖伯伯喝茶，永遠七分滿。他沒說道理，只是習慣地留出三分空。小滿之後沒有大滿── 將滿未滿，才是剛剛好。路邊那隻貓，腳邊的鴿子，大概也懂。

老友問我誰哭得比較多，說想贏。我算了算：五歲破皮、失戀後為芫茜哭、為戰地小孩哭、還有不知是淚囊炎還是肝火上炎、被冷氣吹哭。後來她說「我贏了，又輸了」。我笑了，然後又流淚── 這次是沙入眼。

中學老師說：「空氣流動便是風。」那時覺得好沒趣。後來讀莊子、看中醫、背詩詞，才發現風本身是沉默的——是這個世界讓它有了聲音。就像那句無聊的話，吹了很久，到今天才被你聽見。

祖母說吞西瓜籽會在肚子裡長樹。那年立夏，我看見一顆西瓜籽飛了起來——原來是蒼蠅。魔法是假的，但相信魔法的下午是真的。她走了好多年了，但每年立夏，都會有一隻蒼蠅替她回來看看我。

路邊一灘積水，倒映着藍天與高樓。一隻蜻蜓點水，漣漪撕碎了畫面。明天是五一勞動節── 開心放假之餘，原來在百多年前芝加哥的街頭，血也像這樣積在凹陷處。水裡的藍天白雲倒影下，埋藏着另一層很薄很薄的色彩。

老總踢球骨折，倒下來的聲音比哨子還響。他說「上五吋下五吋」那個位置，不是要害，卻可以是要害。有些裂縫不是來摧毀你的——它是來提醒你，那裡一直有一道裂縫。

蟄伏十七年的蟬破土而出，不遲不早。同事在催要截稿、交通燈倒數、股民每天追趕恒指。穀雨來了，空氣中的濕潤騙不了人。凡事皆有其時── 明白了，不是心安理得，只是不再那麼急了。

九張石桌曾經坐無虛設，陳老伯從不悔棋。後來悔棋的人越來越多，他收起棋子說「不下了」。桌一張一張空下來，像合攏的嘴。天上的星星也是這樣——不是沒有人亮過，是亮著亮著，自己把自己下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