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 數年前聯合國大會通過決議,將5月21日定為國際茶日。同日亦是今年度的「小滿」節氣,這時期天氣漸熱,人易感到悶燥,需要清熱利水,最適合喝茶。正如英國前首相William Ewart Gladstone格萊斯頓所說:「若你寒冷,茶能溫暖你;若你燥熱,茶能冷卻你;若你沮喪,茶能鼓舞你;若你激動,茶能讓你平靜。」小滿時節品茶,最能體會這份「剛剛好」的愜意。此時品茗比飲酒更為相宜,不妨趁著興致,喝一口茶,自有一番悠閒的爛漫。
街口的胖伯伯,又坐在唐樓底下那張老藤椅上了。
香港的五月,陽光已經有些厲害,但他選的位置好── 有大樹遮擋,生成一片薄薄的陰。風吹過來的時候,帶着隔壁餅店剛出爐的蛋撻味,和他的茶香混在一起,不濃不淡。
我是在等小巴的時候注意到他的。後來便成了習慣,每逢天氣好,繞一點路,遠遠看他一眼。
他真的很胖。肚子圓鼓鼓的,像藏了一整個小滿的麥穗。臉上卻是一團和氣,眉毛彎彎,眼睛瞇着,嘴角天然上翹。有鴿子落在他腳邊,他也不趕,就那麼安靜地看着,像尊佛。我們這代人管這叫「零糖社交」── 不甜膩,不黏稠,各自舒服。可看他那樣子,怎麼也不像是沒有朋友的人呀。
也許他只是不需要那種「必須經常見面」的朋友。
他的朋友,大概是風,是光,是手裏那杯茶。
「風和光從來不會理會他有沒有朋友。」
我最在意的,是那隻杯子。
白瓷的,普通得很,杯壁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。他端起,抿一口,放下;再端起,再放下。那茶湯的顏色總是淺淺的琥珀,像秋天第一片落葉泡在水裏。而我觀察了很久,發現了一個秘密。
他從來不讓杯子滿。
七分。永遠是七分。
滾水沖下去,他倒到七分便停。有時候隔壁花店的姑娘路過,看他杯子空了想順手幫他倒滿,他也擺擺手,自己拿壺,穩穩地留出三分空。
傳統禮儀讓我們倒酒,要滿到溢出來才算誠意。但茶不同。小時候聽阿爺講「茶滿欺人」,燙了手,失了禮。可胖伯伯的講究,似乎不止於此。
他喝茶的樣子,像是在和杯子商量:先給我七分,剩下的三分,留給下一口,留給再下一口,留給整個下午。
「滿的杯子只能喝一次。七分滿的杯子,可以喝一整個下午。」
五月二十一日,是國際飲茶日。
翻翻日曆,巧了── 今年這天,正好是小滿。
二十四節氣裏,
有小暑就有大暑,
有小寒就有大寒,
唯獨小滿之後,沒有「大滿」。
古人是不是早就知道,世間最好的事,就是「將滿未滿」?
麥穗灌了漿,還不夠飽滿,但正在生長的路上,所以充滿期待。月亮要圓未圓的那個晚上,比正圓更動人。一杯茶七分滿,比十分多了三分呼吸的空間。
胖伯伯的日子,大概也是這樣吧。
他沒有家人圍着,沒有朋友鬧着,但他有一張藤椅,一壺茶,一個好天氣,和一顆把自己安頓好的心。這不是孤獨,這是自足。是那種「小滿剛剛好」的喜悅。
有一回下雨天,他也坐着。廊外的雨滴滴答答,他捧着他的七分滿,不慌不忙。雨水濺上杯沿,他也不擦,就那麼讓雨和茶碰了一下,像是兩個老朋友打了聲招呼。
我忽然想,也許他不是沒有朋友。
他的朋友就是這些:風來時,茶涼得快些;陽光斜過來,杯子的影子拉得很長;雨後空氣裏有一點點濕,茶香就更溫柔。他全都接住了。
所以他肚子那麼大,大概裝的不是糖,是這些細細碎碎的好時光吧。
今天又是晴天。
我路過的時候,他正在往杯裏倒茶。七分,穩穩的。陽光穿過他的手指,落在杯沿上,亮晶晶的。
我覺得自己好像懂了點什麼。
人生不用大滿的。大滿了,下一步就是溢出去,就是缺。而小滿,是麥穗低頭,是茶留三分,是心裏裝得下整個下午,卻不用把它填滿。
我站在街對面,遠遠看着他。
他沒有看見我。
但光是這樣看着── 一個安寧的老人,一杯七分滿的茶,一個初夏的午後── 我已經覺得,心裏被什麼東西輕輕填了一下。
不濃,不淡。
就像小滿的風。
「茶的七分,是留三分給風。人的小滿,是留一輩子給自己。」
路邊那隻貓,或他腳邊那鴿子,大概也懂。
文/ 素問
參考:小滿 │ 就最滿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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