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 你不覺得嗎?我們最怕別人看到自己的眼淚。我們扮返工、扮開心、扮相愛、扮沒事,把自己收埋得密密實實,收得連自己都騙過。聽到「Shall We Talk」,似乎揭穿了現代人的一些偽裝,大家只寄望各顧各,不用理會對方的感受。但林夕沒有叫你去比較誰慘,用一句歌詞── 「陪我親身正視眼淚誰跌得多」來勸你去「正視」── 把藏起來的眼淚亮出來,數一數我有幾滴,你又有幾滴。當兩雙眼淚對望的那一刻,就不再是各自痛,而是一齊面對。
在收音機裡傳來一首舊歌:
明月光,為何又照地堂,
寧願在公園躲藏,
不想喝湯。
記起多年前與老友剛看完一部催淚電影,他忽然問我:「你覺得我們兩個,誰哭得比較多?」我的左眼眼角還掛著一滴沒乾透的淚,他則用袖子擦鼻子,裝作只是過敏。電影院燈亮的時候,我看見他眼眶紅紅的,像喝醉的兔子。
「比這個幹嘛?」
「因為我想贏。」
那時候我們還沒學會把眼淚分成「為別人流的」跟「為事情流的」兩種庫存。
「後來有人跟我說,眼淚不是獎牌。它是你身體裡那個不肯長大的小孩,偶爾探出頭來透氣。」
我每次哭,都會想起他那天認真的表情。好像眼淚是一種獎牌,誰累積得多誰就比較情深、比較有愛、比較活得深刻。是有點幼稚,但我還是忍不住偷偷算了起來。
五歲,跌倒,膝蓋破皮。媽媽說我哭了三十分鐘。
九歲,尊敬的祖父在睡夢中沉沉睡去,走向了另一個世界,連續一周半夜哭醒。
十八歲,重讀會考2A2B,跑回原校報中六,一程的士十多分鐘,在車上不知是笑住哭,還是哭住笑。
二十三歲,被主管當眾指責工作出錯,忍到廁所,哭十五秒,洗臉,出去。以時長計,小時候贏。但以心碎程度計,二十五歲那次的十秒裡,每一秒都濃縮了前二十年份的「我不想要這樣」。
二十八歲,失戀。分手那天我沒哭,三個月後在超市看到打折的、他最討厭的芫茜,突然哭了。雖然那時我已經可以自由買芫茜,不用再聽他說「那東西有夠難聞」。我哭的原因或者不是失去對方,是失去一個可以為香菜吵架的人。
忘記了是某一年,新聞上播某個遙遠國家的戰爭,一個小孩坐在廢墟裡抱著半個書包。我哭了一個晚上。那瓶眼淚不算為自己,也不算為別人,是為了一個我不知道名字的人。這種眼淚最沒用,也最貴,因為它不會讓你變堅強,只會讓你更無力。
近年,醫生說我有淚囊炎。迎風就流淚,那天在辦公室茶水間等那杯麵「熟」的三分鐘,被冷氣兜頭兜面吹著,剛好IT阿聰走過,遞了張紙巾給我,說「別傷心了」。我說我沒有傷心,只是發炎。阿聰說「哦」,然後還是用同情的眼神看我。我乾脆哭給他看,反正發炎也是哭,傷心也是哭,哭完都一樣眼睛腫。
中醫師說我肝火上炎,叫我少熬夜。我把藥方貼在雪櫃上,每天經過都看一眼,然後繼續熬夜。因為我想,與其讓肝火燒出眼淚,不如讓它燒成黑眼圈── 至少黑眼圈不用浪費紙巾。
前前後後,估計冇十九次都有十八次。
「眼睛不會計算,也分不清到底是發炎還是傷心,它只知道該流就流了。」
但你知道嗎?這些年我流過的所有眼淚,有一半以上根本沒有理由。
不是為感情,不是為工作,不是為世界大局,不是發炎也不是肝火。就是某個下午,天氣陰陰的,我剛睡醒,坐在床邊,眼眶自己就濕了。像一台舊式雪櫃,壓縮機偶爾運轉一下,滴兩滴水。
我試著為那些眼淚找故事:是不是想起誰了?是不是壓力太大?是不是世事太無常?後來我放棄了。或者有些眼淚只是身體在排毒,像打噴嚏一樣。
前幾天那位老友忽然給我發訊息。
我們已經很久沒聯繫了。
「我算了算,自上次之後,我哭了大概十五次。你呢?」
我本想不作回應,但我還是回了。
「少過你。你贏。」
隔了數天,他才有回音:「那我是贏了。」附上一個emoji,「不過感覺又似自己輸,哈。」
看到後我即時笑了。
笑完之後,我發現自己又開始流眼淚。
這次我很確定── 是沙入眼。 真的。因為我剛才揉眼睛的時候,手沒洗乾淨。
「原來哭和笑之間,只隔著一粒微塵的距離。而那粒塵,往往是別人替你吹進來的。」
文/ 素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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