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安回來

水龍頭滴水,像在等誰。新聞說神舟二十三號升空,香港女航天員遠行。公園有少年打波,阿婆說「識得返屋企就得㗎啦」。十一點八分,模型對着窗。平安回家,我們在地球上等。

── 神舟二十三號於5月24日23時08分發射,三名太空人包括指令長朱楊柱、張志遠及香港女載荷專家黎家盈。黎是首名港產太空人,將進駐太空站半年。她感謝祖國提供機會、香港支持及家人無條件幫助她追夢,形容使命光榮、責任重大。

晚飯後洗了碗,水龍頭沒關緊。

那聲音在靜夜裡特別清楚,像一個不着急的人,一下一下敲着門。我坐在沙發上翻手機,屏幕的光把臉照得像白月光。

新聞說南方暴雨,某地橋梁被沖塌,幾個人還沒找到,全日重點是神舟二十三號今晚十一點八分升空,香港首位女航天員將踏上征途。我看着那些數字── 升空的、失蹤的── 覺得它們離我很遠,又很近。遠的是距離,近的是那種「不知道幾時回家」的懸念。

『平安』兩個字,平日裡是透明的。當它逐漸離去時,你才知道它有多重。

起身去陽台收衫,對面大廈的燈火疏疏落落。公園有幾個少年還在打波,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,嘭、嘭、嘭,像心跳。我忽然想,這城裡每個人都在等誰回家── 等丈夫、等妻子、等兒女、等朋友。有的等到了,有的等不到。等到了的,也不過是一句「哦,返咗嚟」,然後各自忙各自的。

等不到的,那盞燈就整夜長明。

經常性在街市聽見老街坊聊天。一個說:「個仔成日唔覆訊息,我都唔知佢搞咩野,幾時先返。」另一個說:「唔使擔心,後生仔有後生仔嘅世界。佢哋識得返屋企就得㗎啦。」「識得返屋企」── 這句話多麼輕,又那麼重。人活一輩子,求的無非是平平安安,推開門,換鞋,坐下來喝一口湯。

我把衫摺好,放回櫃裡。衣服也有衣服的歸宿。

人用一輩子練習說『我返嚟啦』,卻沒人教過該怎麼說『我等緊你返嚟』。

客廳的鐘指向七點半。我走過去,想把它擦一擦,卻發現秒針走得很穩,一格一格,不急不慢。窗外的天不是全黑的,有一點暗暗的深藍,像洗過太多遍的牛仔褲。那藍裡面,偶爾有紅色的燈一閃一閃,是飛機,還是別的什麼,我看不清楚。

我知道,這世上有些人正努力走向比夢更遠的地方,為某種「可能性」在這座城市上空劃出更多彩虹。

他們總要回家── 他們回的那個家,不在這條街,不在這座城。但「平安」兩個字,在哪裡都一樣:像今晚的空氣,涼涼的,帶一點五月尾的濕,不聲不響,把所有人攬在懷裡。

我關上客廳的燈,走進睡房,打算邊追劇邊睡。衣櫃上那隻小小的航天模型,不知誰把它轉了個方向,正對着窗口。

我沒有動它。

今晚十一點零八分,我應該睡了。

十一點八分,有人替我們去了比夢更遠的地方。請平安回家,我們在地球上等。

想起朋友傳給我的那幅畫:月球上竟有個偌大的海灘,旁有株桂樹、有嫦娥和小白兔,一個航天員輕鬆地走向火箭塔,準備返回地球。

原本覺得荒謬,現在看來,卻有一種極致的浪漫。

畫家大概想說,總有一天我們可以在那裡種花、養兔、等日落,找嫦娥聊天。

如果未來的某一天,我們真的能在月球種花養兔,那第一顆種子,絕對有今晚這位港產女太空人的功勞。

請平安回家,我們在地上候著。無論走多遠,那個叫「家」的地方,永遠有一盞燈,整夜長明。

/ 素問

參考:港產太空人 │ 神舟23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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