穀雨:急什麼?

蟄伏十七年的蟬破土而出,不遲不早。同事在催要截稿、交通燈倒數、股民每天追趕恒指。穀雨來了,空氣中的濕潤騙不了人。凡事皆有其時── 明白了,不是心安理得,只是不再那麼急了。

── 蟄伏地下十七年的周期蟬,橫掃美國東部十二個州。佐治亞州的樹幹上,密密麻麻的蟬蛻猶如時光的刻痕,當地居民戲稱之為「波本蟬群」,恰似波本威士忌在橡木桶中歷經漫長歲月的沉澱,這些生命在泥土深處也靜默等待了整整十七載。當土壤溫度精確觸及華氏六十四度,億萬隻蟬便在同一刻破土而出,急速完成一場宏大的生命獻祭。

茶水間裡,IT部的阿聰在淥杯麵,一臉愁容。

「阿聰,怎麼了?又牙痛?」
「上次睇完中醫就不痛了。」
「那你發什麼愁?」
「淥杯麵,等它熟。三分鐘,好奄悶。」

我給了他一個辦公室式標準化苦笑,端著咖啡走開。邊走邊想:三分鐘都嫌長,可這世上,有些等待是以十七年為單位的。

密西西比河以東的蟬,十七年的閉關,不遲,也不早。

我從編輯部走向茶水間,隔著屏風,同事們的對話如急促的鼓點:「截稿仲有半個鐘」、「恒指升咗兩百點」、「過馬路唔該快啲,綠燈得返八秒」。這個世界習慣了與時間競賽── 紅綠燈的倒數、股市的瞬息萬變、截稿線的步步緊逼。地鐵月台上精確到秒的列車到站顯示,外賣應用程式上不斷縮短的倒計時,體檢報告上每個數字都必須落在嚴格的參考範圍之內。整個城市被裹挾在一個分秒必爭的節奏裡,彷彿只要掐準時間的脈搏,才能活在當下。

「紅綠燈倒數著八秒,美東蟬倒數著十七年。大家都在倒數,只是單位不同。」

然而,那群蟄伏十七年的蟬,不懂紅綠燈的催促,不諳股票機的漲跌,更不理會截稿線的壓迫。牠們只聽從地底深處那份原始的溫度召喚,以及刻印在基因深處、比人類文明更為古老的時鐘。潮汐的漲落從不等人類的潮汐表;候鳥的遷徙無需查閱任何航空日誌;月相的盈虧不關乎農曆的初幾。穀雨已至,縱然中環的鋼筋水泥叢林中未曾滴落一雨,但空氣中那股濕潤而飽滿的氣息,卻是任何人都無法欺騙的。這是一種比華爾街更為古老的規律,一種比截稿時間更不容商榷的自然法則。

我從前不相信所謂的「定數」。總以為人定勝天,只要速度夠快、手段夠狠、判斷夠準,便能掙脫任何既定的框架。然而,跑新聞的歲月久了,見過漁民面對東北季候風的狂嘯,只能望洋興嘆;見過農夫面對旱魃為虐,只能焦急望著龜裂的田地;也曾聽老醫師輕嘆:「呢個病,要等冬至後先有得轉機。」那一刻才慢慢領悟,所謂的「定數」,並非迷信,而是一種由時間、自然與生命共同累積而成的宏大秩序。你可以選擇反抗它,但所付出的代價,往往是無謂的虛耗與掙扎。

那群蟬,等待了十七年,只為在地面上喧囂一個月,然後歸於沉寂。牠們不抱怨命運的不公,不焦慮生命的短暫,只是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,順應著生命的節奏。

而我們呢?

對某些人來說,三分鐘比十七年,甚至比起一輩子,還要漫長。

窗外,天色愈發沉鬱。厚重的雲層低垂,彷彿蘊藏著整個春天積蓄的雨水。也許今夜,穀雨的第一場雨便會悄然降臨。

凡事皆有其時。

鈾-235核裂變,亦遵循衰變常數和半衰期。當你真正明白這一點── 你不一定能夠心安理得。但起碼會不再那麼急了。

走回茶水間,阿聰的杯麵已經吃完了,人也走了。

反而看到老總牛一樣的眼睛緊盯著我

「穀雨呢?」他指的是我還未完成的稿。
「遲了。」我指的是那還未降的雨,
心裡卻自動秒回:「你急什麼?」

(刊載時已是穀雨後的第2天,早上亦下雨了。)

/ 素問

參考:「周期蟬」17年才破土而出

本文觀點僅代表作者個人意見,不代表本頻道立場。 本頻道不對文章內容的準確性或適用性承擔責任。

Leave a Comment

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。 必填欄位標示為 *

Scroll to To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