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在三月大埔滘的山林,一隻翅展近九十毫米的褐斑鳳蝶正進行著一場視覺欺騙。它是香港罕見的精靈,前翅的黑褐色底色與青白色條狀斑塊交織,它放棄了鳳蝶常見的疾速振翅,轉而採取一種低頻率的、節奏分明的緩慢拍動,在上升氣流中展現出長時間的無聲滑翔。」
梁祝的玉帶鳳蝶,感覺上它們就喜歡翩躚在琴音與墳墓之間的,是另一種輕盈。它們翅上的玉斑,是月光砌成的誓盟,每一片鱗粉都閃爍著人間最纏綿的淚光。而我,生來便披著一襲褐色的袍:
礙著你了?
或者你會覺得,這褐色,是枯葉的顏色,是岩石的顏色,是深秋裡,最後一縷不肯屈服於霜寒的,土的顏色。人間的書卷從不為我留一行墨跡,詩人的筆尖繞過我,畫家的硯台冷落我。他們說我灰暗,說我沉悶,說我不配棲息在芍藥枝頭,做那一場旖旎的夢。
很好。
我從不活在他們的注釋裡。
他們要的是一種神話,一種可以代代相傳的、裝飾過的真理。他們要蝴蝶為情而死,為愛而生,要在脆弱的翅上,壓上千秋萬代的淚與血。而我,只是一道風的痕跡,一片會飛的落葉,一個沒有名字的影子。我在溪澗邊飲水,翅上的斑紋像大地龜裂的唇紋;我在林隙間穿行,像一塊被遺忘的暮色,從這棵樹,飄到那棵樹。
或許我曾飛過一片收割後的稻田,稻茬的清香沾濕了我的翅緣;或許我曾停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墓碑上,陽光把我的影子,靜靜地烙在那個沒有名字的名字旁。沒有人記下這一刻。但這又有何妨?
我翼上的每一道褐色斑紋,都是一行自己寫給自己的詩,是晨霧裡的霧水,是午後穿過枝葉的、破碎的、溫暖的光斑。我活著,不是為了在誰的筆下不朽,只是為了完成這一次,屬於自己的飛行。
當風穿過山谷,發出一種不屬於任何樂章的、單純的呼嘯時,我迎了上去。在那一瞬間,我終於聽懂了自己的沉默。
我不是任何蝴蝶。我只是我,一道褐色的、飛翔的、無需被記住的影子。
冷知識
褐斑鳳蝶屬鳳蝶科,2002 年首次於大埔滘發現蝶蹤。褐斑鳳蝶是季節性的蝴蝶品種,只有2月到4月是成蟲期,多數出現在山頂的林區,非常罕見,想一倒它的真貌真的要有點毅力,加上些少運氣才可以遇到蝶影。
延伸閱讀:探索更多香港文化故事
文/ 素問
特別鳴謝:業餘蝴蝶攝影師 家明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