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 「立夏」在每年5月5日至6日間,英文名稱直接粗暴:Beginning Of Summer!把春天直接送走,是歲月的不挽留嗎?不,那是萬物對陽光生命力的追求!這時候「陽氣」大盛,古人說「萬物皆長大」,就是這個「陽氣」賦予生命動力。夏天屬火,火氣通於心,而心臟對應紅色,建議多補充紅色的食物,像桑葚、紅西瓜、紅棗、番茄等。
祖母有很多民間傳說。
她說,別用手指指向彎月── 她指著自己有點缺邊的耳珠,說那是她小時候不聽話,指了月亮,給月光彎刀斫下一角的。她又說,食飯唔可以留飯粒。如果碗底有米食剩,大個咗塊面會生到成面痘皮。
「啲痘皮密密麻麻,好似西瓜核咁。」
她每次都補上這一句,害我吃飯吃到最後幾口,拚命扒乾淨,一粒都不敢留。
我全都信。
從此看見彎月,都把手指藏在褲袋裡,不敢指,怕惹禍。
但祖母切瓜的時候,我的手指是藏不住的。
那年立夏,她從街市抱回一個綠油油的瓜。菜刀落下,「咔嚓」一聲── 紅肉露出來,黑籽密密麻麻。刀鋒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走,西瓜便均勻地剖開了。
她總是先把籽挑出來,放在碗邊,說:「吞咗落肚,會喺肚入面生西瓜樹㗎。」
我又信了。
吃每一口都小心翼翼,先吐籽,再咬肉,再把籽在舌尖上轉一圈,確認乾淨了才敢吞。生怕吞了一顆,第二天肚臍眼會冒出一條藤,藤上結一個瓜,把肚子撐得圓滾滾,像懷了一整個夏天。
就是那個立夏,我看見了一件怪事。
那碗西瓜籽放在茶几上。我蹲在旁邊,捧著一瓣瓜,一口一口地啃。陽光從鐵窗灑進來,照在碗邊那幾顆黑色的籽上。忽然,我看見其中一顆── 動了。
先是微微顫了一下。
然後,它飛了起來。
「那是我第一次相信,魔法真的存在。」
黑色的,小小的,在空中盤旋了一圈,發出極細的嗡嗡聲,然後停在大廳的燈罩上。
「媽啊── 西瓜核會飛!」
我扔下西瓜皮,衝進廚房拉出祖母。祖母手裡還拿著菜刀,看了那燈罩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笑到彎腰。
「傻瓜,係烏蠅啊。」
原來是蒼蠅。牠停在西瓜籽旁邊的時候,黑得一模一樣。我以為西瓜籽長了翅膀。
祖母沒有笑很久。她放下菜刀,把那碗西瓜籽倒進垃圾桶。一邊倒一邊說:「生咗烏蠅,唔食得囉。」
那一年立夏,我學會了兩件事。
第一:西瓜籽不會飛,會飛的是蒼蠅。
第二:有些東西看起來一模一樣,卻完全不一樣。
「長大才明白,這個世界大部分的分辨,都要等到它飛起來之後。」
後來我讀了很多書,見過很多人。有人在鏡子裡看見自己,以為那是自己。其實只是停在同一盞燈罩上的、另一隻黑色的東西。
今年快要立夏,西瓜開始當造。
我還是會把西瓜籽挑出來,放在碗邊。不是怕肚子裡長樹,是想起祖母,想起那年那隻蒼蠅,想起一個小孩蹲在茶几旁邊,用一整個下午的時間,相信過魔法。
魔法是假的。
「但那個相信魔法的下午,是真的。」
那碗被倒掉的西瓜籽,後來有沒有在垃圾站裡長出一棵樹?我不知道。
但每年立夏,我都會切一個瓜,把籽挑出來,放在窗邊。等一隻黑色的、小小的東西,停下來。
假裝它是會飛的西瓜核。
假裝這個世界,還留著一點給小孩的、不需要解釋的、剛剛好的荒謬。
然後我會想起祖母。想起她缺了一角的耳珠,想起她說「啲痘皮密密麻麻,好似西瓜核咁」時瞇起眼的模樣,想起她切瓜時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,一下一下,那是屬於我的夏天心跳。
「每年立夏,都會有一隻蒼蠅,替她回來看看我。」
後來我寫過一篇關於果蠅的文章,那是隻數字果蠅,十四萬個神經元,複製進電腦,牠就自己動了,有些東西會飛,不是因為被設計了翅膀。
是因為你相信牠會飛。
文/ 素問
參考:中國人的育兒文化│香港經濟日報 、 立夏吃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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