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 莊子說「夫大塊噫氣，其名為風」，大地嘆了一口氣，那口氣就叫作風。聽起來像一個疲倦的地球在午後伸懶腰，不小心哈出來的。《淮南子》則冷靜一些，說是空氣擠來擠去，擠出了流動。林語堂發現風不只是在叫，它是在為懂得生活的人演奏。到了現代科學手上，風變成溫差與氣壓的產物——熱的空氣往上跑，冷的空氣補位，就這麼簡單，像辦公室的茶水間永遠有人在排隊。
中學上地理和物理課時，老師都說過：「空氣流動便是風。」
那時候覺得這句話好沒趣。
風怎麼只是「空氣流動」呢？
風是樹葉沙沙響，
是裙擺被吹起，
是颱風天把傘骨吹折，
是站在海邊張開雙臂覺得自己快要飛起來。
這麼浪漫的東西，用「空氣流動」四個字就解釋完── 好像把一首詩濃縮成一個經典物理學方程式。
當然老師又沒說錯。
風就是空氣在動，由高氣壓流向低氣壓，地球自轉令它偏轉，叫科氏力（Coriolis Force）。這些我都背過，考試亦考過。只是背完之後，風還是風，我還是那個站在天台上被吹得睜不開眼的學生，沒什麼不同。
「人大了就發現，最浪漫的東西，往往都有最枯燥的解釋── 枯燥不是它的錯，只是我們還沒聽懂。」
哲學課我沒系統上過，但讀過莊子。
《齊物論》裡有一段寫風，寫得極好。莊子說大地吐出來的氣叫「風」。這風不吹則已，一吹起來，萬竅怒號── 大樹的洞、山石的縫、人的鼻孔，統統發出聲音。有的像喘氣，有的像尖叫，有的像哭泣。莊子問：這些聲音是風自己在叫，還是那些孔竅在叫？
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很久。
如果風只是流動的空氣，它本身沒有聲音。聲音是被它吹動的東西發出來的。換句話說，風本身是沉默的，是這個世界讓它有了聲音。我們聽見風聲，其實聽見的是樹、是窗縫、是晾衣架上那串忘了收走的風鈴。
我們聽見的，從來不是風，而是風遇見的東西。
這不就像我們每一個人嗎？我們總以為自己在說話，以為那些喜怒哀樂都是自己的聲音。可掀開底牌一看── 不過是一陣更大的風，路過我們的身體，順便留下了一點迴響。
那陣風叫什麼？命運？時代？還是一個懶得取名字的神？沒有人知道。但它從來沒有停過。它吹，我們響。有些人響得像琴，有些人響得像破鑼。差別不在風，在我們身上有多少洞，那些洞又挖成了什麼形狀。
「你以為你在說話，其實只是風在吹你。」
後來知道中醫也講風。
風不只是哲學家筆下的聲音，它還是中醫三根手指下的一種病因。
不是氣象學的風，是一種「致病因素」。中醫說「風為百病之長」，風邪最擅長鑽空子，趁你毛孔張開的時候溜進去，讓你頭痛、頸緊、全身痠軟。風熱、風寒、風濕，甚至中風，統統跟這個看不見的東西有關。最有趣的是，中醫認為「風」的特性是「善行而數變」── 它到處跑，跑得快，變得更快。這不就像真正的風嗎？上一秒從東邊來，下一秒轉到西北；吹到你身上是涼的，吹到海上是鹹的。我忽然想起中學那堂課，老師如果多說一句「風也是最難防的」，我大概會以為他在講武俠小說，說不定就會多聽幾分鐘。可惜他忙著畫氣壓圖。
文學裡的風，就更多了。
「風乍起，吹皺一池春水。」馮延巳寫的，一個「皺」字，把風寫活了。風沒有手，卻能把水面弄得像一張愁眉不展的臉。
「昨夜西風凋碧樹，獨上高樓，望盡天涯路。」晏殊的風，是冷的，是無情的，把樹葉都吹掉了，卻吹不掉一個人的思念。
還有「大風起兮雲飛揚，威加海內兮歸故鄉」。劉邦的風，是帝王之風，霸氣得不像話。同一個字，可以溫柔，可以凌厲，可以愁，可以狂。風吹落枯葉，也帶來種子。風沒變，變的是被風吹到的那些人。
「從前以為風不愛生根，後來才明白，它只是還沒遇到值得停下的地方。」
我家住在中高層，春夏之交，窗外經常有風。我試過關掉冷氣，打開窗，讓風直接吹在臉上。那種感覺跟冷氣完全不同——冷氣是死的，風是活的。它有方向，有溫度，有味道。今天這陣風帶一點雨後的濕，明天那陣風可能有對面工地揚起的塵。
我伸手出去，什麼也抓不住。但它就在那裡。
中學老師那句話，現在想起來，反而覺得厲害了。他說「空氣流動便是風」，把最複雜的東西，用最簡單的句子說完。就像有人問「什麼是風」，你回答「空氣流動便是風」——對了一半，錯了一半。對的是科學，錯的是詩。
可是沒有科學，詩就飄走了。沒有詩，科學就只是公式。
風就是這樣。它是空氣流動，也是萬竅怒號。它是氣壓梯度，也是吹皺一池春水。它是百病之長，也是昨夜西風。
它是抓不住的。但你永遠知道它來過── 因為樹在搖，因為裙在飄，因為那個站在窗前的你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地理課上有一個無聊的下午，老師說了一句無聊的話。
那句話像一陣風，吹了很久，到今天才被你聽見。
「風從來不需要被抓住。它只需要在對的時候，吹過一個願意停下來感受的人。」
文/ 素問
參考：不羈的風│KK Box 、 科氏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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