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 人不可以無齒,就像西方人不可以失去耶路撒冷。可牙痛來了,你才曉得哪樣離自己更近——不是那座城,是那顆牙。它不管你要放假還是打仗,只管疼。人這一輩子,最真實的苦,就藏在這麼小的一顆牙齒裡:比耶路撒冷還近,比復活節還準。
復活節前三天,IT部的阿聰牙痛了。
阿聰這人,平日話少,存在感約等於機房裏的空調聲。但這一天,全公司都知道了他的事── 他捂着右臉,眉毛擰成死結,看人的眼神像是要借三萬塊錢。
長假前,IT部的事像被人踢翻的蟻窩。各部門趕着在放假前把系統升級、網絡調試、密碼重置全塞過來。阿聰的工單堆了二十幾張,他一邊回消息一邊含着冰水,腮幫子鼓得像倉鼠。
「阿聰,打印機連不上。」
「阿聰,郵箱登不進去。」
「阿聰,無法存取共用資料夾。」
「Clara, the internet is too fxxking laggy…」
「阿聰,你是不是牙痛?」我問。
他點點頭,敲鍵的速度沒慢下來,看得出其指法分工,已入登峰造極之流。
我給他倒了杯温水,他勉強說了聲謝。我順口問:「看過醫生沒?」
「約了放工過去。」他含糊地說,「就怕收不到工,或者轉睇中醫吧,我都唔係牙源性的。不過長假前,我和牙醫、中醫的症都同樣排滿了。」
── IT人不穿白袍,但天天幫電腦把脈、開方、甚至CPR。
我突然想起一個故事。耶路撒冷的商人般妥別忒,在耶穌背十字架那天牙痛發作,對着妻子吼:「你沒有看見我正在受苦麼?」阿聰沒有吼,他只是坐在工位上,把二十幾張工單一張一張地「死啃」。
新聞彈窗,遠方又有空襲。辦公室有人討論了幾句,很快散了。阿聰抬頭看了一眼屏幕,又低下頭繼續修那台死活連不上WiFi的筆記本。
耶路撒冷在打仗,香港在放假,阿聰在牙痛。三件事放在一起,哪個更重要?
若按般妥別忒的邏輯,當然是牙痛。
人這種生物,離自己越近的事,分量越重。遠方的戰爭是一則新聞,嘴裏的牙痛是一座山。這不是自私,是生理。痛覺神經只長在自己身上,它不管什麼世界和平。
傍晚我經過IT部,阿聰好像走了。看到他屏幕啟動了螢幕保護程式,一行中文閃著:
「沒有受難的犧牲,就沒有復活的救贖。」
我想起前些年看過一篇小說,主角牙痛三天,偏偏趕上同學聚會,狼狽得不行。阿聰比他有福氣,趕上的只是長假前的加班。
離了公司,天色已暗。復活節的商場正張燈結彩,彩蛋與兔子在繽紛燈飾下堆出歌舞昇平。大電視閃爍,播著耶路撒冷舊城區的苦路,雖沒有從前的萬人空巷的陣勢,仍有信眾扛著十字架,一步步走過千年不變的黃昏。
而阿聰的牙痛,大概會在牙醫或中醫的整治下得到終結。
說到底,牙痛是一種最誠實的痛苦── 它不問你信不信神,不管你在打仗還是在放假,痛就是痛。般妥別忒如此,阿聰如此,你我大概也如此。
── 它也不挑日子,不論貴賤,來了就是來了。
文/ 素問
* 本文觀點僅代表作者個人意見,不代表本頻道立場。 本頻道不對文章內容的準確性或適用性承擔責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