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 大人最擅長的事,就是問個不正經的問題,卻要一個正經的答案。現實規矩太多,人容易忘了自己本來的樣子——鳥怎會飛進別人畫的框?孩子也不會答違心的句子。這世上比正確更要緊的,是心裡那些奇奇怪怪、未必會很體面、卻真正屬於你自己的念頭。
月尾例會,老總「口」持AK,向我們輪番掃射。
「部門KPI創新低,如果你是我,你會如何?」
我們照慣例是啞雀無聲,不是因為不懂答,只是不想由自己口中把真相說出。
這個問題卻讓我想起另一件事。
那天我在連鎖咖啡店趕稿。鄰桌坐著一對父子,父親攤開中文補充練習,孩子約莫八九歲,手裡轉著鉛筆,一臉不情願。
「完成句子:如果我是一隻鳥,我會____。」父親讀題,語氣像指揮官下指令。
孩子想都沒想:「我會飛去別人家拉屎。」
父親的臉瞬間黑了:「錯!再想。」
孩子歪頭,認真了兩秒:「如果我是一隻鳥,我會研究烏龜為什麼也會生蛋。」
父親放下紅筆,壓低聲,但壓不住火:「你能不能認真地作答?」
孩子也放下鉛筆,抬頭看父親,那眼神乾淨得像一面鏡子:「題目本身就不正經。我怎麼會是一隻鳥?問得不正經,答得正經,不是更奇怪嗎?」
父親張了張嘴,一時語塞。
我端著咖啡的手停在半空。我沒有笑。
孩子說得對。
這道題目,表面上是開放式創作,鼓勵想像力。但孩子心裡清楚 ──或者說,所有孩子心裡都清楚── 老師評分的標準,從來不是「想像力」,而是「想像得體」。你得飛上枝頭看螳螂捕蟬,你得展開翅膀勇敢滑翔,你得寫出某種「優美的正確」。
你不能拉屎,你不能研究烏龜,你更不能說「這題目本身就不正經」。
可是── 題目本來就不正經啊。
你怎麼會是一隻鳥?
孩子收拾書包的時候,父親嘆了一口氣,語氣緩和下來:「你說的……也有道理。但在學校,你還是要照老師的規矩寫。」
孩子沒反駁,背起書包,默默跟着父親走出咖啡店。臨走前,他回頭看了一眼我── 或者說,看了一眼我桌上的稿紙。那一眼沒有求助,沒有委屈,反而是一種「我懂你」的共情。
我也懂他。
我懂那種從小被訓練出來的「正確」。懂那種明明題目是開放的,卻只能填進標準答案的無力。懂那種「你想的很有趣,但不好意思,你得高分才重要」的妥協。
「素問,你來說。」
老總直呼我名,把我從某個異想空間拉回會議室。
「如果我是一隻鳥,」我說,「我會閉嘴,飛成他們要的樣子。」
會議室安靜了一秒。
「什麼鳥?」
── 我們當然不是真鳥。我們只是別人畫在紙上的鳥,翅膀的弧度,早就被某大師的畫筆框死了。
文/ 素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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