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 那是一場沒有預告的入侵。先是皮膚深處傳來一陣細碎的癢,像螞蟻在血管邊緣試探。然後,癢變成了火,從一個點燒開一個面,有皮膚的地方,就有機會起火,然後一路蔓延。數分鐘內,紅腫的風團便在身上開花——塊狀的、條狀的,紅白相間,像一幅還未乾透的抽象畫。這就是蕁麻疹,民間叫它「風癩」。風一樣來,風一樣走,像七月流火,它引領秋氣降臨,氣溫雖降,但留下一場無聲的肅殺痕跡。
開會的時候,我看見老總在抓手腕。
不是那種隨意的、無意識的抓。是那種忍了很久、終於忍不住的、用力的摳。他摳完之後,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,像小時候用指甲在手臂上劃字,等一會兒,那些字就會自己「長」出來。
他跟我說過,他小時候確實幹過這種事。無聊的時候,在手臂上劃自己的名字,過幾分鐘,那些筆畫就腫起來,像皮膚在替他簽到。
那是風癩。蕁麻疹的一種。折磨了他十年。
後來老總遇到一個胖中醫,吃了一個多月藥,好了。他記不清那個中醫的名字,記不清診所在哪,只記得那些藥很苦,苦到舌根發麻。但好了。十年的癢,一個多月就消了。
我問他那中醫說了什麼。他想了想:「他說這個不傳染,叫我自己放心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又說光止癢不夠,要把身體裡那個『根』清掉。說我脾虛濕盛,且血虛風燥,要一邊止癢、一邊調體質。」
「調體質?」我問。
他點點頭,像是在回憶那些藥渣的苦味。「就是治本吧。他說,如果體質沒變,停了藥,風一動,還是會回來。」
我以為他會繼續說下去,他卻忽然笑了,像想起什麼有趣的事。
「胖醫師後來還跟我說過一句話,起初我以為他在說笑。」老總的手又下意識地搭在手腕上,輕輕摩挲那些已經淡去的抓痕。「他說,有些癢是治不好的,你只能學會跟它相處。就像有些人,你忘不掉,就只能帶著走。走到最後,那些痕跡就變成了你獨有的紋路,生命的地圖。」
「忽然這樣感性?」
「活了幾十年,現在我才明白。」
他說完,沉默了一陣。
人最擅長的,就是以為自己已經好了── 老總那時以為從此沒事了。直到幾年前,風癩再次找上了他。風團狀的劃痕來去如風,
有點哥哥張國榮的不羈。
他也始終找不到那位中醫。診所搬了,電話沒了,連名字也忘了。
── 有些人出現,治癒了你,然後消失。你連他的名字都記不住,但你的身體記得。
他現在飲食變得很小心。以前愛吃的泡菜、醬油醃的肉、冰凍啤酒,都戒了。我問他是不是醫生說的,他搖搖頭:「不是。是自己試出來的。吃了,晚上就癢得更厲害。身體告訴我的。」他頓了頓,苦笑:「身體比醫生還誠實。」
他試過很多方法。有一陣子聽人說沖冷水有用,半夜癢醒就去沖。沖完確實暫時不癢了,但人冷得發抖,回來更睡不著。後來他從一些醫藥報導看到,有些體質的皮膚病患者,洗冷水反而會刺激到它。
他仍然還在抓。
開會的時候,等電梯的時候,深夜失眠的時候。那些抓痕,像一張被反覆塗改的地圖。每一道紅印,都指向一個說不清的癢── 可能是壓力,可能是天氣,可能只是身體記得一些腦子已經忘記的事。
文/ 素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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