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 當AI從「工具」演化為「創造者」,人類便交出了定義世界的專屬權。我們曾以為造物是神明的禁域,如今卻在算法中模擬靈魂。這場「逾界」不再只是模糊神人的邊界,更指向一種深刻的僭越:若代碼能繼續做出超前預判與瘋狂創造,正是人類神格化了技術,亦是技術正在解構人類最後的獨特性。
回到書桌前,打開筆記軟體,寫下幾行字:
「十四萬個神經元,造就一隻果蠅。八百六十億個神經元,造就一個人。如果結構決定智能,那複製結構,是不是就複製了靈魂?」
寫完,又刪掉。太矯情了,不像我該寫的句子。
但事實是,做了二十年文字工作,採訪過不少人,寫過很多評論,自以為見過世面。可這天晚上,看着那隻虛擬果蠅在屏幕上爬來爬去,第一次覺得──
我們可能正在逼近某個邊界。
── 不只是科技的邊界,更是哲學、倫理、甚至信仰的邊界。
科學家把果蠅的大腦複製出來,放進一個皮囊裡,牠動了。牠覓食了。牠梳理毛髮了。這一步,是否已經逾界了?
那如果有一天,我們把一個人的大腦複製出來呢?
那個「數字的我」,坐在數字電腦前,寫一篇關於數字果蠅的散文,它算不算「我」?
《攻殼機動隊》裡的草薙素子,最後選擇躍入電子海,與傀儡師融合,成為一個沒有軀殼、只存在於網絡中的意識體。押井守在1995年拍出這一幕時,大概也沒想到,三十年後的今天,一隻果蠅搶先逾過了那道界。
雖然牠只是一隻果蠅。雖然牠只有十四萬個神經元。雖然牠不會思考「我是誰」。但牠邁出的那一步,已經逾界了。
喝完咖啡,關掉筆記軟體,躺回床上。
閉上眼睛的時候,彷彿看見那隻數字果蠅在黑暗裡爬行,每爬一步,身後就留下一串發光的數字腳印。
牠不知道自己是誰。
牠不知道自己在哪裡。
牠只是── 走着。
而我,一個上了年紀的小記者,在凌晨兩點的香港,為一隻果蠅失眠。
後記
忽然想起另一個『造物』的故事,上帝造人,多麼浪漫── 用塵土塑造亞當的身體,吹一口氣,就成了有靈魂的活人。
三藩市那邊的IT研究團隊,就沒那麼幸運了。他們用了約14萬個神經元和5000萬個突觸連接,構建了一個完整的果蠅大腦計算模型,再注入物理引擎類比的虛擬身體之中。前後歷經六至八年的技術積累,才將一隻數位果蠅,弄得會動。
比起上帝,人類還是笨。
但笨歸笨,真正越界的,或許並非那只果蠅。而是那個為它失眠的人── 她第一次覺得,自己可能也只是某個更大的結構裡,一條尚未被複製的神經元。
完。
參考:創世記
文/ 素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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