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 迷信這回事,其實是不分緯度的。如果說港式迷信是一碗熬出來的「平安茶」,那麼西方的禁忌,或許就是那一抹撒在肩頭的鹽粒,鹹中帶點對命運的敬畏。
拱形長廊在午後光影裡沉靜如一幅褪色油畫。
我與來自英國的老友伊莉莎白坐在靠窗位置,復古吊燈將幽暗光線篩落在雪白桌布上,彷彿時光倒流了一百年── 這幢建築的前身是前中央裁判司署,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某種肅穆,如今卻被刀叉輕碰瓷碟的聲音溫柔覆寫。
我們點了Set Lunch。
英式焗豆在銅鍋裡冒著細泡,黑布丁切片煎得焦脆,半熟蛋黃微微顫動如將融的琥珀,煙肉散發著燻香。伊莉莎白用叉子挑起一根豬肉腸,笑說這是她離家廿年仍戒不掉的鄉愁。
就在她伸手取胡椒磨的時候,手肘不慎碰倒了桌邊的鹽瓶。細白的鹽粒傾瀉而出,在白色桌布上濺開一小片星芒。我正要喚侍應,卻見伊莉莎白幾乎是本能地 ──動作優雅而迅捷── 用指尖拈起一小撮鹽,輕輕往左肩後方一撒。鹽粒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弧光,無聲落地。
她回過神來,迎上我好奇的目光,嘴角浮起一絲略帶羞澀的笑。
“Old habits.” 她說,「小時候奶奶教我,打翻鹽罐要立刻抓一點撒向左肩,左邊是惡魔待的地方,這樣可以矇住他的眼睛,擋住厄運。」
我笑問她這是不是迷信?
她想了想,搖搖頭又點頭:「與其說是迷信,不如說是肌肉記憶吧。就像Touch wood,」她屈指敲了敲木桌,「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,趕緊敲三下木頭,好像就能把話從命運簿上抹去。」
我們的話題便順著這些小小儀式蔓延開去。她說起黑色星期五在英國其實不全是忌諱,有些船員反而認為那天啟航會有好運;說起看見單隻喜鵲要敬禮,看見兩隻才能安心;說起新鞋不放桌上、不該在室內撐傘── 這些看似無稽的規矩,卻像一條無形的線,將她與島上的童年、與說著同一套「暗語」的人們,緊緊縫在一起。
我望向窗外,灰色石牆在陽光下泛著溫潤光澤。這座建築曾審判過無數案件,理性與證據是這裡唯一的語言。然而此刻,在一頓簡單的英式午餐的間隙,兩個文明世界的人卻在認真討論著撒鹽、敲木頭這等毫無邏輯可言的舉動。
或許,理性從來沒有我們以為的那樣無所不能。
伊莉莎白將最後一塊烤番茄送進嘴裡,用餐巾優雅地按了按嘴角。「你知道嗎,」她說,「我年輕時覺得這些都是愚昧的遺跡,拼命想顯得現代、理性。現在反而覺得……它們很溫柔。像一層薄薄的絨毛,保護著心裡某個脆弱的部位。」
我點點頭。
想起我家阿太的世界裡,也有她自己的版本:本命年穿紅、入屋前跺腳、不把筷子豎插在飯碗上、君子不坐橫樑之下。形式雖異,本質卻相通── 都是在無常世界裡,為自己搭建一座小小的、詩意的防禦堡壘。
埋單時,侍應送來兩顆薄荷糖,托盤是沉實的胡桃木。伊莉莎白順手又敲了一下,對我眨眨眼。
我笑了。
推開厚重的橡木門,中環的午後車聲如潮水般湧來。我們並肩走過旁邊的石板路,方才鹽粒落地的聲響猶在耳邊。那輕輕的一撒,彷彿真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擋在了身後。
這些看似荒誕的小小動作,正是我們在浩瀚世界裡,為自己劃下的溫柔結界。
── 你信,它就活在你的左肩之上。
參考:Why is it bad luck to spill salt?
文/ 素問
* 本文觀點僅代表作者個人意見,不代表本頻道立場。 本頻道不對文章內容的準確性或適用性承擔責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