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 每個家庭都有自家一套家規。我母親的家訓,說來簡單,她從沒要求我當醫生或律師,也從不干涉我穿甚麼、不穿甚麼。她只反覆叮囑幾件事:避開梯子,別從下面走過;不要在橫樑下停留;四個人打麻雀,若接連三家都打出「西」,第四家絕不能跟牌;別隨便拍人肩膀,筷子也不要插在飯碗上…… 這些港式迷信與禁忌,大概就是從「寧可信其有」的集體焦慮中,慢慢熬出來的一碗平安茶。
那日中午,我與母親在堅尼地城一間茶餐廳食晏。阿姐手執點菜紙,眼尾一掃,指了指靠牆卡位:「兩位,嗰邊有位。」
我正欲坐入,母親卻陡然剎住腳步,抬頭一望,整個人向後退了一步。
「唔好坐呢度。」她壓低聲,語氣斬釘截鐵。
我順她的目光向上望。一條巨大的橫樑壓在卡位上方,灰白的混凝土像一柄懸在半空的石尺。
阿姐倒也不意外,撕走點菜紙,又去招呼下一組客人。我與母親退回門口膠櫈,望着魚貫而入的食客── 有人毫不猶豫坐進去,也有人抬頭一瞥,同樣選擇繼續等。
「你睇,唔止我一個。」母親有點得意。
我笑:「幾時咁信風水?」
「頭頂有樑,壓住個腦,食飯都食得唔安樂。」
等了大約十分鐘,另一張靠窗的圓枱空出來。母親坐下,抬頭再看看── 天花平滑,沒有樑。她鬆一口氣,連說話聲都輕快了幾分。
我拿起餐牌,想起小時候住公屋,母親搬傢俬總要避開橫樑。問她何解,她只說「阿婆教落」。後來搬屋睇樓,她第一件事不是睇廁所廚房,而是抬頭。橫樑在睡房?唔使考慮;橫樑壓住梳化?買過第二間。
她從不承認自己迷信。她相信自己做的,不過是老一輩的Common Sense。
那碗沙爹牛肉麵端上來的時候,我問母親:「你頭先唔坐嗰個位,其實真係會影響運程?」
她呷一口凍鴛鴦,理所當然地說:「坐喺嗰度我會頭痛。頭痛就乜運都冇。」
── 原來港式迷信的核心,不是怕鬼,是怕頭痛。
結帳時,阿姐同母親搭訕:「婆婆,你啱呀,嗰個位成日有人投訴,話坐完頸緊膊痛,第二日會瞓捩頸。」母親像贏了一局棋,朝我揚揚下巴。
走出茶餐廳,陽光猛烈。我回頭望一眼那條橫樑,在正午的光影裏,它依然沉默地壓着那個卡位。下一個客人坐進去了,低頭看餐牌,渾然不覺。
這便是港式迷信
── 你信,它就活在你的每一次抬頭之間。
文/ 素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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