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 著名的費米悖論(Fermi Paradox)探討的是宇宙高齡與龐大星數暗示地外文明應廣泛存在,但人類卻缺乏確鑿證據的矛盾。物理學家費米提出的核心疑問是:「他們都在哪裡?」。這意味著在龐大的機率下,外星文明應造訪過地球或留下訊號,可是至今卻一無所獲。
整夜下雨,冷氣機在滴水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遠處敲門,大半夜就把我弄醒。我明知道不會有人來,還是豎起耳朵聽了好一會。
手機螢幕亮了又暗。沒有訊息。沒有未接來電。連垃圾郵件都睡了?
我翻個身,枕頭是涼的。不是沒人睡過的那種涼——是有人睡過、走了、涼到現在的那種。

雨停了。
月掛中天,心血來潮,起床擦過牙嗽過口,穿上拖鞋落樓走走。
半夜的風乍暖還寒,吹在臉上時,覺得都是舊識。管理處的燈還亮着,像一隻半睜的眼,頂替已睡着的門衛,守護家園。我卻繞到花園那頭,看見那長久以來都空着的九張石桌。
月色很薄,鋪在桌面上,像一層涼透的薄釉。石桌是圓的,敦厚地蹲在槐樹底下,桌面刻着棋盤,經年累月的雨水把它們沖刷得發白。以前這裡不是這樣的。那時石桌是有溫度的——被手心捂熱,被茶水燙熱,被棋子落下去時那一點輕微的震顫烘熱。現在它們涼了,像九塊墓碑,有序地排列在花園四周。
風翻過矮籬,藤蔓在暗處窸窣作響。我站在其中一張石桌前,看見棋盤的刻痕裡積了一層薄薄的灰。那些「楚河漢界」還在,「將帥車馬炮」還在,只是沒有人再把它們當作邊界與將士了。它們變回了刻痕本身,變回了石頭。
九張石桌,十八張石椅,空着。

我從小愛看夜空。
小時候家住公屋,天台是沒鎖的,夏夜熱得睡不着,便走到天台看星星。那時的夜空還沒有被光污染稀釋,再加上自己的無限幻想,覺得天上銀河應該就像一條河,從頭頂緩緩流過。我什麼也不懂,只覺得星星很多,多到讓人放心。後來讀書,知道那些光點是恆星,是行星,是幾萬年前出發、此刻才抵達我眼底的遺言。再後來,知道恆星也是會移動的,更知道它們的數量── 比地球上所有海灘與沙漠的沙子加起來還要多。
那時我想,這麼多星星,總該有什麼人在上面。便開始對著夜空說話。說考試考砸了,說隔壁那人退學了,說長大後想當小說作家。夜空當然不回答。但很奇怪,每次把話說完了,心就會安靜下來,人也跟着定了。像把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,「啪」的一聲,亂局便給鎮住。
可惜這些年頭,連夜空也不再是原來的夜空。人類的爭吵從地面搬到天上去了。大國博弈,從前是兵戎相見,後來是關稅清單,是匯率數字,如今是衛星軌道與月球基地。星鏈像一串冰冷的水晶掛在天上,劃過時,孩子們還以為是流星,忙著許願。他們不知道,那些光點不會替他們保守秘密。它們是眼睛,是耳朵。
是另一種棋子。
航天科技探向深空,接收器張開耳朵,等來的只有宇宙微波的背景噪聲── 那種嗡鳴,與其說是聲音,不如說是時間本身的嘆息。宇宙那麼大,我們不應該是孤獨的。在四方八面的遙遠星系中,地外文明應廣泛存在,理應有無盡的物種,無數的文明。他們應該也在某顆星球上擺開過棋盤,落下過棋子,爭吵過,歡笑過。
可是沒有。
科學家把這片沉默稱為「費米悖論」,像一個問號懸在人類頭頂。星空越是璀璨,這份寂靜就越是震耳欲聾。彷彿宇宙是一張無限大的棋盤,上面卻一枚棋子也沒有。
我曾經不懂這片沉默。直到今夜,站在這九張空蕩蕩的石桌前,被夜風吹着後頸,忽然恍惚。
宇宙的寂靜,或許不是因為沒有生命。
而是每一個生命,都沿著同一條路,走到了同一個終點。

風又來了。石桌上的薄灰被吹開一線,露出底下被磨得發亮的刻痕。我蹲下來,用手指摸了摸那道「楚河」。
很涼。像在摸一條乾涸已久的河床。
(未完,請看下篇。)
文/ 素問
參考:費米悖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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