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班,我在茶餐廳等外賣。隔籬枱坐了兩個外國人,指住餐牌上的「椒鹽鮮魷」皺眉頭——這正是典型的 香港文化翻譯案例。手機翻譯App 顯示出來係「Pepper and salt fresh squid」,佢哋睇完都係一頭霧水。
伙記行過去,用流利英文解釋:“It’s deep-fried squid with salt and pepper, very Hong Kong style.” 其中一個外國人即刻笑晒口:“Oh, like calamari! Why didn’t they just say that?”
我喺度諗:
一個詞,真係可以係一場文化旅行。
「鮮魷」同「calamari」,表面上都係嗰樣嘢,但前者帶你去到廟街大排檔,後者帶你去到地中海沿岸嘅小餐館。伙記嘅翻譯,其實係幫兩個鬼佬買咗張機票,由香港瞬間飛去意大利——用佢哋熟悉嘅食物,理解我哋熟悉嘅味道。
香港就係咁嘅地方。行喺街頭,你會聽到唔同語言交錯——的士司機同南亞裔乘客講廣東話,OL用英文傾電話,茶餐厅阿姐用普通話招呼遊客。
數文多語,唔係學問,係生活。
呢座城市嘅繁華,正正建基於無數呢啲微小嘅「翻譯時刻」。一份中英文雙語嘅上市文件,讓倫敦嘅投資者買得安心;一張譯得精準嘅說明書,讓德國工程師裝得放心;一句「Mr. and Mrs. Smith」,讓全世界食客記得成都嘅夫妻肺片——然後發現,原來自己一直誤會咗呢道菜。
我成日覺得,翻譯公司係城市嘅隱形橋樑。冇人會多謝佢哋,但冇佢哋,香港未必係以家嘅香港。這些專業翻譯公司,專門幫人處理法律文件、金融報告、技術手冊——聽落好悶,但冇佢好多事就辦唔好。語言專家唔係單單都係大Project,好多時佢哋默默做緊伙記做嘅嘢:幫「鮮魷」搵到「calamari」,幫「麻婆豆腐」保住「Mapo Tofu」,幫「四喜丸子」解釋清楚「原來係四粒肉丸,唔係四種開心」。
讓香港讀懂世界,也讓世界讀懂香港。
有次同一個做翻譯嘅朋友傾偈,佢話最難譯嘅往往唔係專業術語,而係生活日常。譬如「是但啦」,應該點譯?”Whatever”太串,”As you wish”太宮廷,”I don’t mind”又唔夠神髓,”Nevermind”就直頭詞不達意。一句話,就暴露咗香港人嗰種隨和中帶點不耐煩、妥協中帶點hea嘅生活哲學。
「咁你點譯?」我問。
「睇情況。」佢話「翻譯從來唔係搵對應詞,而係搵對應嘅情境。」
我捻起公司最近嘅project,要將份計劃書譯成英文畀外國客戶。我花咗成個禮拜,逐字逐句斟酌,既要保留香港嗰種靈活變通嘅精神,又要讓鬼佬睇得明我哋點解可以「朝行晚拆」——呢個詞,我最後譯成“flexible enough to adapt to market changes overnight”。點知個客睇完,好滿意,雖然最後佢教我可以用Pop-up代替。反而係我老細,睇完我份中文原稿,皺晒眉。
「你呢度寫『朝行晚拆』,客戶睇唔睇得明㗎?」
我靜咗。
我諗咗好耐點樣幫世界讀懂香港,原來最難搞嘅,係讓香港讀懂返香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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唉,是但啦。
文:倪文青
特別鳴謝:國際語源集團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