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 2025年度刀鋒圖書獎揭曉，歌手鄧紫棋（G.E.M.）憑藉其首部長篇小說《啟示路 The Path of Revelations》榮獲「年度科幻」獎。書中探討了虛擬與現實、殘缺與完美的終極辯證。當人類試圖在虛擬「樂土」中修補現實的創傷，最終卻發現，最真實的救贖往往來自於對不完美的接納。
接上文。
老總撐着拐杖出現在編輯部門口。
他那雙牛一樣的眼睛，在石膏的襯托下，顯得比平時更具威懾力，也多了一絲因疼痛而生的躁鬱。
不用多說，是來摧稿的。
「下周篇訪問稿呢？」
我嘴巴條件反射地回應：「靈感骨折了。」老總愣了半秒，那雙大眼睛瞪得更圓了。見他正要發作，我趕緊補了一句：「剛讀完阿GEM鄧紫棋那本拿了刀鋒獎的小說，裡面的女主角秋辰曦，也斷了一條腿。」
老總的拐杖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他皺了皺眉，沒說話，拉過一張椅子，艱難地坐下，把那條石膏腿平放在另一張矮凳上。坐下之後，他下意識用手掌摸了摸石膏邊緣——那裡正在發癢。骨折過的人都知道，石膏裡的癢，比痛更難忍。
「斷了腿又怎樣？」他嘟囔着，語氣軟了些。
我給他遞了一杯綠茶，靠着桌子，慢慢說──
秋辰曦不只是斷了腿。一場車禍，男友死了，她自己丟了一條腿。心裡那個洞，比腿上的傷口深得多。於是她躲進了一個叫「樂土」的虛擬世界，給自己造了一個完美的影子，叫歌莉雅。
歌莉雅長得跟她一模一樣，卻有着她失去的一切：健全的雙腿、無瑕的皮膚、還有那份不再恐懼的心。
「這不就是逃避嗎？」老總喝了口茶，冷哼一聲。
是逃避，但也是本能。年輕時對着鏡子，誰都嫌自己這裡不好、那裡不對，恨不得換一張臉。秋辰曦不過是把這個夢做得更真了些，做成了一串代碼，一個看得見摸不着的活人。
可是夢做得再真，到底還是夢。歌莉雅再完美，當虛擬的意識開始生長，麻煩就來了。歌莉雅有了自己的心思、自己的感情，甚至有了自己的「疼」。她不願意讓創造她的女孩子繼續疼下去，於是她選擇了離開，走向一個叫「廢土」的荒涼之地。
書裡有一句話，問得很重：「如果完美只存在於虛擬世界，你會愛真實的我嗎？」
我停了一下，看着老總。他沒有回答。只是又摸了摸石膏邊緣，那裡老是癢？
有人說過：「愛一個完美的人不難，那是本能；但愛一個有缺陷的人，那是選擇。」
秋辰曦最後能走出來，不是因為聽了什麼好聽的道理，而是因為那個完美的影子歌莉雅，替她完成了那場關於「成全」的儀式。一個虛擬人，反倒比真人更明白，什麼叫放下。
草木有枯榮，蟲鳥有生死，它們不懂什麼叫完美，所以活得自在。人懂得多了，總想修補每一道裂縫，反倒活得累了。
秋辰曦最後大概明白了——不管那道傷疤還在不在，痛痛快快地活着，才是對生命最大的尊重。而歌莉雅回到了廢土，她知道秋辰曦好了，這也就夠了。不是所有的花都要開在人跟前，牆角的花，自己開着，也很好。
「虛擬與現實之間，從來不是誰更真。是你敢不敢讓那個不完美的自己，被人看見。」
我說完，辦公室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冷氣運轉的聲音。
老總盯着自己的石膏腿，看了很久，突然用拐杖輕輕敲了敲地面。
「這書……叫什麼名字？」
「《The Path of Revelations》」
他點了點頭，撐着拐杖站起來，動作依然笨拙，但那股躁鬱氣似乎散了不少。
「靈感骨折了就去接好它。」他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我一眼，「月底了，下月初我希望看到新一篇採訪稿子。別再跟我說什麼半衰期。」
他走了，拐杖敲擊地板的聲音漸行漸遠。到了拆石膏的那一天，他是會如何看待那條曾經「不爭氣」的骨頭？
茶涼了。我起身去續一杯。
人間的事，說到底不就那麼幾件── 愛、怕、疼、放下。虛擬也好，現實也罷，能把這幾個字說明白了，就是好文章。
今晚的月色不完美，缺了一角，估計若照在老總那條石膏腿上，應該會亮得發白。
文/ 素問
參考：香港歌手鄧紫棋科幻小說「啟示路」奪文學獎 、 《愛的藝術》│ 佛洛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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