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金葛

會議上,實習生說「我不知道」,老總說我的報告「押韻的是焦慮」。加班時看見同事快枯死的黃金葛,倒了半杯水。原來被看見,就是這樣的。

── 會議室裏,有人把KPI埋進表格裏,埋得很深,深到看不見自己的臉。有人把工作寫成十四行詩,分行處剛好是喘氣位,押韻的是焦慮。有人則成了焦點,有人始終坐在投影機的光照不到的地方。每次散會,所有人站起來收拾筆電。你看見他們的笑、他們的點頭、他們的眼神避開誰又追上誰—— 這個房間裏,最安靜的聲音,或許只有黃金葛的氣體交換。

每7天一次大會,雷打不動。

會議室內剛好7個人。我花了大半天,準備了7頁PPT。7是質數,只能被一和它自己整除。你沒法把它平分成任何東西——像一個人站在偌大的會議室裏,舉着自己做的7頁簡報。

老總聽完,目光掃了一圈,落在剛來實習的小楊身上。

「小楊,你說說感受。」

她坐在角落,頓了一下:「我不知道。」

會議室安靜了一兩秒。老總沒說什麼,笑了一下,轉向我:

「素問,你的週報像一首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,押韻的是焦慮,重複的是『已同步』。」

同事們輕聲笑了。

我也笑了。

週末晚上,我加班到七點多。整層樓只剩走廊的燈還亮着,辦公室暗沉沉的,電腦螢幕的微光像一座座無人駐守的小島。經過小楊的辦公桌時,我看見一盆快枯死的黃金葛。

葉子耷拉下來,邊緣捲曲發黃,像一個人疲倦得撐不住了,垂着頭,什麼話都不想說。

我忽然想起她剛入職那天。那天下着雨,她抱着這盆小盆栽來,頭髮上沾着水珠。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,說黃金葛好養,不用曬太陽,放桌上就行,很適合她這種怕麻煩的人。

我在那盆黃金葛前面站了一會兒。隨手拿起桌上的杯子,盛了半杯水倒了進去。水慢慢滲進乾裂的泥土裏,沒什麼聲音。

放下杯子的時候,我又想起今天會議上的事。老總打趣地說我的週報像十四行詩,押韻的是焦慮,重複的是已同步── 也不知他讀不讀得懂,分行處剛好是個喘氣位呢。

當時小楊說「我不知道」的時候,會議室安靜了一兩秒。沒有人追問她,沒有人讓她難堪。其實「被看見」,就是這樣的。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,不過是有人沒有走開。

── 就像我給這盆黃金葛澆水一樣

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:職場裏最珍貴的,不是資源,不是機會,是有人沒有走開。

至於黃金葛——真的很好養。給它水,它就活。哪怕它曾經枯得快要死了,只要你記得澆水,它總會慢慢再綠回來的。

── 我想,人也一樣。

參考: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

/ 素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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