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 有些人不是不想擁有，她們只是把「沒有開始」當成了「不會結束」。他們表面上說是個信命的人，但往往不是真的認命。而她，只是怕握碎，所以乾脆不握上手。
街角有家陶藝店，櫥窗第二層，擱着一隻青瓷碗。
碗身不大，剛好一捧。釉色是極淡的粉青，像雨後天邊將散未散的一抹雲。光落在上面，不反光，而是軟軟地沁進去，彷彿碗裡養着一汪淺水。碗沿微微外翻，有一道極細的開片，像瓷器在窯火裏輕輕嘆了口氣。店老闆說，這是龍泉窯的仿古釉，師傅燒了三年才出這麼一隻。
我的朋友每週六都來看她。
她站在櫥窗前，雙手背在身後，微微彎腰，像在端詳一隻睡着的貓。她從不叫人拿出來，只是隔着玻璃看。看完，轉身走。下一週，又來。
我問她：「喜歡就買呀。」
她搖搖頭：「太容易碎了。萬一我手滑，或者家裏的貓一撞……我會恨死自己。」
「碎了再買一隻？」
她笑：「這隻碎了就沒了。師傅一年只燒幾件，上一隻被一個上海客人買走了。」
「那更該買啊。」
她沉默了一會兒，輕聲說：「我寧願它一直在那裏。只要我不買，它就永遠不會碎。」
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她說的不是碗。
她四十多歲，獨身。不是沒人追過她。幾年前有個男人，每週約她吃飯，她每次都赴約，每次都聊得很開心。男人表白了，她說「再想想」。想了大半年，男人累了，走了。她後來跟我說：「幸好沒開始，萬一開始了又分手，那得多難過。」
── 她的人生座右銘，原來是「不擁有，就不會失去」。
我沒再勸她。只是偶爾經過那家店，會隔着櫥窗看一眼那隻碗。它還在。她還在。每週六，風雨不改。
昨天下了點小雨，回家泡了一壺桂花烏龍，隨手點開手機裏的歌單。吳雨霏那把清冷的嗓音滑出來：
「很信命，當我每次哭，亦只有結他聲……」
我愣了一下。那隻碗、那個人、那些未曾開始就已結束的故事，忽然全在這句歌詞裏浮了上來。
信命的人，往往不是真的認命。
只是怕握碎，所以乾脆握上手。
那隻碗還在櫥窗裏，她也還在櫥窗外。
隔着玻璃，兩不相傷。
參考：座右銘│吳雨霏
文/ 素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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