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 曾經，每一張石桌都聽過「再來一盤」。
後來，每一張石桌都只剩「不下了」。
沒人記得最後一局是誰贏的。
只記得，從那之後，再也沒有人坐下來。
搬來的時候，九張石桌是坐無虛設的。
天剛亮就有老先生端著茶杯佔位子，下午放學的孩子圍著桌子亂竄，晚上路燈下還有人挑燈夜戰。下棋的、觀棋的、支招的、起哄的，半個花園吵得像個集市。曾幾何時，我們這屋苑被戲稱為：楚河漢界。
有位姓陳的老伯，棋風很正，是大家的表帥。他從不悔棋，落子便落子，哪怕走了漏招也認。他說：「棋品就是人品。」街坊棋友都服他。那時候大家都信服一件事：輸一盤棋，死不了人。
可是後來風氣變了。
先是隔桌有人悔棋，對方不讓，吵到掀了棋盤。大家還當是稀奇事，議論了兩天。可沒過多久，悔棋的人越來越多，好像誰不悔誰就吃了虧。爭著爭著，就開始罵。罵著罵著，就摔棋子走人。
陳老伯有一回被人連悔三步棋，他擺擺手說：「不下了。」收起棋子，再也沒有來過。
慢慢地，九張桌開始缺人。先是晚上沒人了，後來下午也沒人了，再後來連清晨都湊不齊一桌。棋盤還在，刻痕被磨得發亮，但沒有人願意坐下來。九張空桌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，像九張合攏的嘴。
我又明白一件事了。
天上的星星，地上的石桌。它們說的，原來是同一個故事。
不是沒有人下過棋，是每一桌都下到了同一個結局：先有人悔棋，然後有人爭吵，然後有人掀桌。棋子散落一地，人群四散離去。最後剩下的，就只有桌子和沉默。
宇宙的寂靜，或許不是因為沒曾孕育過生命。而是每一個生命，都沿著同一條路，走到了同一個終點。
那些遙遠星系裡的文明，或許也曾有過他們的「陳老伯」——那位堅信規則、落子無悔的長者。或許也曾有過那樣一個黃金時代：大家圍著光點傳來的訊息，像圍著石桌看一盤棋，爭論、推演、喝彩。那時的宇宙該多麼熱鬧。億萬顆星球同時傳遞著信號，像花園裡九張石桌同時落子的聲響，此起彼伏，連成一片。
然後呢？某個文明篡改協定的條文，或撕毀和平的約定，也許只是在一場星際貿易中做了手腳。然後大家開始「悔棋」了。接下來自然又是爭吵、「掀桌」，「棋子」散落一地，「人群」四散離去。最後剩下的，就只有星球和沉默。
於是宇宙的棋盤，一張一張地空了下來。那些曾經閃爍的信號，一顆一顆地熄滅。文明是不是死了我不知道，反正就是再不願意落子了。
虛無從來不是一開始就虛無的。
每一片空寂之下，都壓著一段繁盛。每一張合攏的嘴，都曾經說過千言萬語。 這就是宇宙留給我們的殘局。
它們不是被對手消滅的。
它們是贏了最後一局，
然後發現，再也沒有下一局了。
我彎下腰，抹去石桌上的灰塵。刻痕還在，將帥車馬炮，一格一格，清清楚楚。天上的星星也是這樣亮的。一顆一顆，曾經閃爍，曾經熱鬧。然後某一天，某一手棋之後，信號就斷了。
不是打不過對方。是打着打着，自己把自己下沒了。
風經過石桌的時候，刻痕裡的灰被吹散了一些。
重看 宇宙的殘棋(上篇)
文/ 素問
參考：費米悖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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