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 人和龜最大的分別是，龜知道自己要去哪裏，人只知道自己快要離開哪裏。作者在車上與朋友聊老龜、聊快與慢、聊時間、聊那些急不來的事。
朋友來電，說剛帶阿七看完醫生，問我要不要出來聚聚。BTW 阿七是他飼養的烏龜。
半小時後，他的車停在公司樓下。我拉開車門，冷氣撲面而來。
他開車，幾經辛苦才駛離那條常堵的窄路，跑上東區走廊。眼前望空，我跟着犯懶，聊了幾句近況，他突然提起後座：「你摸摸，我可憐的老阿七。」
我回頭。一隻手掌般大的烏龜趴在紙箱裏，殼上的紋路深得像刻進去的，一動不動。我伸指碰了碰，牠頭縮了縮，動作慢得幾乎看不出來。
「養了快二十年了，」他說，「從我教書第一年到現在。你說阿七還能活多久？」
我沒答話。養了二十年的龜，問能活多久，這問題本身就不像要答案。
「有時候覺得牠挺無聊的，」他打着方向盤，「一輩子就趴在那裏，慢吞吞的，甚麼也急不來。」
我看着他的手，想起二十年前，這雙手也曾經這樣握著筆，在電路圖上畫得滿頭大汗。那時他可急了── 物理科題目算不出來，抓頭髮，我指給他看哪個是串聯哪個是並聯，他哦一聲，筆下就順了。
「你從車外看牠，」他忽然話鋒一轉，「其實牠移動速度比誰都快。」
我笑道：「老師，要開講嗎？」
他笑罵我自從選了文化路線，就把科學拋之腦後。我懶得反駁。
窗外風景退得很快，樹和樓一幀一幀往後倒。「地球自轉快，還是公轉快？」我隨口問。
「當然是公轉，」他想都沒想，「公轉一年，平均速度比自轉快六十倍左右。」
「所以呢？」
「所以車外看龜，車很快，龜也很快。」他頓了頓，「從太空看，龜和我倆都只不過是一點微塵。多快也快不過地球繞日——更別說太陽了，它帶著我們在銀河系裏跑，時速八十多萬公里。」
我沒接話，伸手摸了摸紙箱裏的阿七，牠又把頭縮進去了。
── 這位朋友養了二十年的龜，不是喜歡慢，是終於找到一個不會嫌他快的活物。
「不過，」他頓了頓，「無論你在哪裏看牠，若牠心裏沒有你，你甚麼都不是。」
車裏安靜了一會兒。冷氣繼續吹，阿七繼續趴着。倒後鏡裏，牠的頭又伸出來了，慢悠悠的，像這個下午一樣，甚麼也不着急。
── 後來我也養了一隻龜。
牠趴在窗台上，偶爾伸頭，偶爾縮回去。牠有的是時間。
參考：地球軌道 – 維基百科
文/ 素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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