俯伏之思:石屎森林建造者的蝴蝶救贖

他建構石屎森林,卻在蝴蝶翅膀上找到救贖。一個建造者俯伏下來,用鏡頭書寫給香港大自然的情書。

香港,這座以鋼筋水泥築起的繁華都會,常被戲稱為「石屎森林」。然而,在這看似單一的灰色調中,卻隱藏著令人驚嘆的生命奇蹟── 超過240種蝴蝶,其數量甚至超越了整個英國。這不僅僅是生物學上的數據,更是一個關於視角轉變與生命救贖的深刻故事,而故事的主角,是一位曾親手參與建造這片「森林」的墨斗師父——家明,工作專業要求他時刻要保持自信,他的興趣卻教會他敬畏生命、謙卑、把身段放低。這篇報導讓大家感受他從「高高在上」到「俯伏下來」的生活體驗。

一場意外的相遇

家明,一個與結構、力學、數據為伍30餘載的建造者。他的雙手,精準地勾勒出城市的天際線,確保每一棟高樓的「平、直、企、順」。然而,這份看似成就斐然的工作,也曾將他推向壓力的極限。在一個「壓力大到無法呼吸」的地盤上,他向天父祈求:「唔想要咁嘅生活。」

轉捩點發生在2019年。一次偶然的機會,他在畢架山花園地盤後方發現了一片被樹林環繞的隱蔽斜坡。那裡,成了他尋求片刻寧靜的伊甸園。當他帶著神聖的「長號角」在林間敬拜時,一群蝴蝶圍繞著他翩然飛舞,彷彿回應著他的心聲。那一刻,他被這些「在光裡飛舞的小生命」深深吸引,從此開啟了一段與蝴蝶共舞的旅程。

※小編初稿以為是笛,家明覆稿時指出:「不是笛,應該寫(長號角),號角是很神性的,不要寫錯。」

從最初的手機、傻瓜機,到後來用舊鏡頭手動對焦,家明開始用鏡頭追逐這些小小的生命。他甚至推掉部分地盤工作,利用午休時間,帶著水果當午餐,只為捕捉那半小時的鱗光蝶影。工地塵土與山野露水,在他身上奇妙地並存,他的鏡頭,成了這兩種截然不同香港的交匯點。

從工程師的眼光到造物主的讚嘆

作為一名墨斗師父,家明對結構的理解深入骨髓。他驚嘆於蝴蝶從卵、幼蟲、蛹到成蟲的「巨大重組」,視之為「造物主的精密設計」。複眼、口器、觸鬚、翅膀上如瓦片般排列的鱗片,無一不展現著生命的奧秘與精巧。他將此與建築相提並論:「如果沒有造物主預先做好一切準備,樸實的木屋又怎麼能起出摩天大樓?」

※「拍攝了六年蝴蝶,只两次在野外遇上剛羽化的蝴蝶,蝴蝶幼蟲結蛹後,要破碎自己,將身體完全融化,然後重新整合,最後以全新的姿態重生,我驚造物主創造的奇妙大能。」

然而,真正改變他的,並非工程師的理性觀察,而是攝影師的謙卑姿態。要拍蝴蝶,你無法站著,必須俯伏下來,甚至趴在地上,將視線降到與牠們同一水平。那一刻,他不再是「高高在上」的建造者,而是學會了「平等的視線」。這不僅是拍攝技巧,更是一堂深刻的生命功課。當警覺的蝴蝶願意飛到他手上時,他知道,牠們看見的已不再是那個「參與建造」的人,而是一個願意俯伏、與牠們平起平坐的靈魂。

※喜歡蝴蝶拍攝者,都擁有一顆願意俯伏、與牠們平起平坐的靈魂。

等待3年,獨享45分鐘

對家明而言,攝影不僅是紀錄,更是祈禱與凝視。每一次拍到美麗的蝴蝶,他都會即場讚美上帝,讚嘆造物主的神奇。他最深刻的拍攝經歷,往往不是輕易得來的,而是經過漫長等待與信任的考驗。

他曾為拍攝鳳園的「白傘弄蝶」而祈禱三年,儘管每次都可能失望,但他深信「上帝有最好嘅安排」。這是一種從「結果」導向「信任」的視角轉變。另一個關於「珍灰蝶」的故事,更彰顯了這份恩典。當全港百人排隊上山尋找,他卻因故錯過。待他終於有空前往時,現場已是「靜英英」。失望之際,他再次祈禱,奇蹟般地,兩隻珍灰蝶在他面前飛出,並進行了長達45分鐘的交配。那張「全港第一對交配中的珍灰蝶紀錄」,是他與妻子獨享的恩典,是上帝為他預備的「最好嘅時間」。

短暫與永恆:生命全貌的如實記錄

蝴蝶的一生極其短暫,從卵到成蟲不過數週。家明不僅拍攝活著的蝴蝶,也記錄牠們生命的終點——被雀鳥咬食、被蜘蛛網困住。他沒有一絲殘忍,只有對生命全貌的如實記錄。這些畫面,配上經文,傳達著「生命好短暫,要珍惜生命,同埋生命無常」的深刻訊息。美麗與殘酷,飛翔與墜落,都在他的鏡頭裡獲得了平等的呈現。

※鈎翅眼蛺蝶(鉤蛺蝶)交尾通常發生在隱蔽處,蝴蝶尾部相接,過程持續數十分鐘至數小時,雄蝶會以生殖器官把握器抓住雌蝶。雄蝶在交配後常會死亡,而雌蝶隨後會尋找食草產卵,完成繁衍使命。

他鏡頭下的蝴蝶交尾,更是對短暫生命中神聖繁衍的凝視。這份對生命階段的全新看法,從一位50多歲、半退休人士口中說出,別有一番滋味。他的照片證明,不論年輕或年老,完美或殘缺,蝴蝶的每一刻,都是生命,都值得被記錄與凝視。

超越比較:享受過程,而非競賽

家明從不統計自己拍過多少種蝴蝶,也非「集郵式」的追逐者。他不是那種會與人比較的人,至少現在不是。當被問及給年輕攝影者的忠告時,他沉思後說:「唔好同人比較。影到靚相當然好,但人哋可能影到更靚。每一次影嘢都係緣份,我信係上帝安排。你唔會話一定要影到,否則會好唔開心。」

※「每次去拍攝蝴蝶,我一定帶閃光燈,當閃燈打在蝴蝶的鳞片上,能帶出牠美麗的色彩,尤其是以下兩隻蝶,若然唔用閃燈,他們只是一塊牛肉乾和黑布。」

這是一個微妙而深刻的區別。他或許未曾親身經歷比較的痛苦,但他看見了。他選擇了一條不同的道路——將每一次拍攝視為與上帝的約會,而非與他人的競賽。這份享受過程、開心攝影的態度,超越了世俗的輸贏,找到了內心的平靜與滿足。

寫給香港的情書

家明的故事,不僅僅是關於蝴蝶攝影,更是一種觀看方式的見證。他從建造「石屎森林」的參與者,轉變為在城市縫隙中尋找脆弱美麗的「城市偵探」。

他的照片,不只是生物圖鑑,而是寫給香港大自然的情書。

※「生命無常,我們不知道也不能掌控自己的生命下一秒如何,願我們都珍惜自己的生命,愛惜身邊人。」

透過他的鏡頭,我們得以看見那個平時被忽略、卻與我們並存的世界——蝴蝶在濕地吸水,在花間採蜜,在陽光下交配,在蜘蛛網上掙扎。這些畫面沒有控訴,沒有說教,只有生命本身的存在力量。而他自身的轉變,也邀請每一位觀看者:換一個視角,用蝴蝶的高度,重新審視這座城市。

當你願意跪下,世界會讓你看見更多

或許我們會發現,在石屎森林的縫隙裡,一直有翅膀在飛。只是我們平時站得太高,看得太遠,以至於錯過了這些近在咫尺的奇蹟。家明最終留下的,不只是照片,而是一種俯伏的視角所帶來的禮物:當你願意跪下,世界會讓你看見更多,看見生命的短暫如何化為永恆,平凡如何成為故事。

後記:

家明曾送我一張照片:一對珍灰蝶正在交配,翅膀張開,色彩斑斕。

「呢張係全港第一對交配嘅珍灰蝶相。」

※聖經上記着說(神為愛衪的人所預備的,是眼晴未曾看見,耳朵未曾聽見,人心也未曾想到的,這張珍灰蝶照片,應該是香港第一次珍灰蝶交尾記錄照片。

他說得語氣平靜,卻蘊含著3年的等待、無數次的失望,以及一個中秋節的恩典。照片裡的蝴蝶,或許並不知道自己是「全港第一」,牠們只是活著,交配,完成生命賦予的任務。但透過家明的鏡頭,牠們的短暫成為了永恆,牠們的平凡成就了不平凡的故事。這就是俯伏的視角帶來的禮物:當你願意跪下,世界會讓你看見更多。

※「這是我最開心的一張交尾照片,巴黎翠鳳蝶交尾。」
※2021年四月蝶友帶我上聶高信山尋找這隻非常罕見的(中華麝鳳蝶),不但拍到這罕蝶,還第一次看見雙尾灰蝶(雄)打開背翅,那美麗耀眼的金屬藍,令我驚泰嘆天父創。
※ 「有時蹲在水池邊等成個鐘,就係為咗影張燕鳳蝶站在萍面上,一邊吸水,又一邊放水。」
這對蝶同屬波眼蝶屬,右邊那隻是變異品種, 罕有的,為蝴蝶界X-man
※ 這對蝶同屬波眼蝶屬,右邊那隻是變異品種的矍眼蝶, 罕有的,為蝴蝶界X-man之一。
※ 「琉璃蛺蝶翅膀腹面呈深褐色,能模仿樹皮的顏色和斑紋,這種生物保護機制,讓牠難以讓人發現。拍攝時若不打光,又是另一塊牛肉乾或樹皮。」
※「要在鳳園拍「四寶」,真的要配合天時、地利、人告,一般來說等到下午5時太陽下山,四寶開始出現。
這隻是細灰蝶,以往牠是罕蝶,要影佢單隻都要去偏遠山上,2024牠在九龍公園大爆發,同年11月我影到第一張交尾照,上傳臉書後,每日都幾十人來九龍公園拍照,而且每日都有成十對交尾,持續了差不多1個月
這隻是細灰蝶,以往牠是罕蝶,要捕影牠便得去偏遠山上。2024牠在九龍公園大爆發,同年11月我影到第一張交尾照,上傳臉書後,每日都幾十人來九龍公園拍照,而且每日都有成十對交尾,持續了差不多1個月

編者按:囿於版面,更多蝶影未能盡錄。那些翅膀上的鱗光、交尾的神聖、與城市共生的脆弱美麗——盼能於日後專文補敘,與讀者再探這石屎森林中的飛翔詩篇。

參考:香港生物多樣性資訊站(HKBIH)褐斑鳳蝶:我不是誰的傳說

/ 一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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